丽莎·露 常见问题

“我的创作过程是一场全神贯注的即兴表演，每一笔都倾注所有。每一道痕迹都像是小提琴强音般的震撼体验。” ——丽莎·露

展览“常见问题”（FAQ）展出的是丽莎·露（Liza Lou）使用玻璃串珠与油彩创作的一系列新作，她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材料叠加于画布之上，以此探讨绘画笔触的精妙之处、以及20世纪中期的抽象美学。丽莎通过材料的选择，打破了笔触固有的原发性，每一滴颜料的滴落和飞溅都需要通过一丝不苟的精细工艺来进行拼接。根植于她称之为“绝对控制与彻底放纵”之间的拉锯战概念之上，丽莎将流动的颜料转化为细胞般的色彩颗粒，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绘画体验。 

串珠是艺术家三十多年来一直使用的标志性材料，在这一表象之下隐藏着清晰的概念性探索脉络。正如展览题目“常见问题”所做出的隐喻，它提出了一系列关于艺术本质的根本问题，这些问题也是丽莎数十年间在反复探讨的：什么时候画就不再是画？是什么构成了颜料的本体？笔触能否超越笔触，色彩能否超越色彩？“这些作品旨在放大，旨在使事物更加理想化，”丽莎解释道。“费尔南多· 佩索阿（Fernando Pessoa）在一首诗中写道，他希望花朵超越花朵，而在这组作品中，我正是通过材料的使用来使颜料超越颜料本身。”

“艺术家的职责是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 ——安东·契诃夫

从20世纪90年代的大型雕塑和装置作品（现被纽约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和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等主要收藏机构收藏），到2005年至2020年间创作的极简主义、以社区为基础的串珠编织作品，丽莎艺术语言的核心始终是对概念及过程的强调。如果说她早期的作品强调的是高强度、漫长的创作过程和凝聚性，那么这一系列极具表现力的抽象绘画则呈现了她的全新探索：使用材料作为一种直接的、个人化的载体进行表达。成簇的黄色、靛蓝色、蓝色、粉色、红色、绿色和淡紫色珠子栖身于在她厚重的笔触之中，闪烁的色彩与每一个抒情的笔触唱和。丽莎独自创作，不再像以往那样一针一线地通过重复来积累意义，而是像使用调色板一样挥舞着这些珠子：它们或被随意地抛洒在画布上，如同细小的彩色水滴般散落；抑或同色粉一般被混合在油彩之中——每一颗玻璃珠似乎都在放大她所用材料的不溶性。

与油彩不同，珠子无法混合、稀释或冲淡。“它们是纯粹的色彩，盛装在玻璃之中，”艺术家说，“这使它们有着类似刚刚从被颜料管里挤出来的质感。” 明暗对比是通过精心排列的相邻色彩关系实现的，一旦完成，就很难修改或去除。从远处观看，笔触如同奔放的书法线条；近看，它们则化作由一粒一粒、一抹一抹色彩组成、广袤而复杂的风景。

丽莎在发问，如果不是由无数个不可分割的单元组成的—一粒沙子、一粒种子、一个原子、一个点彩画中的点—那世界又是什么呢？她引用了诗人里尔克《致塞尚的信》（1952年）中的片段：“不管怎样，我也必须发现最小的组成元素，我的艺术细胞，可触的表达一切的无形的手段。”

对丽莎而言，笔触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绘画技法元素，它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迷人意味的主题：通过笔触，我们或许能够窥见艺术家的意识。在这些作品中，她不仅将笔触视为一种需要演绎的对象，而通过引用、重新诠释和重塑，让人想起她早期的波普艺术风格，也让人联想到罗伊·利希滕斯坦的《笔触 》（1965-66）系列：放大的、滴落的笔触，并非用蘸满颜料的画笔绘制而成，而是通过层层丝网印刷的本戴点（Ben-Day）来实现的。 “绘画中的笔触传达一种宏大的姿态，”他曾说过，“但在我的手中，笔触本身就成了宏大姿态的描绘。”如果说利希滕斯坦将抽象表现主义、以及这一风格的画家们视为最代表自身特性的东西变得可以复制，那么丽莎精心营造的（颜料）仿制品则可以与颜料本身的直接性和流畅性相媲美，这同时也挑战了艺术史中一直以来的价值体系：男性主导的表达方式一直处于中心位置，而与女性劳动和工艺相关的艺术形式则被贬低。

展览中的作品以修辞手法命名，突显了丽莎在视觉艺术和语言之间建立的类比。对她而言，文字和珠子具有相似的功能：我们可以将句子串联起来，追溯叙事线索，展开情节。珠子如同文字，具有累积效应，它们一颗颗按顺序排列，逐渐形成结构、意义和韵律。她的画作通过标题，援引了多种语言技巧，包括“跨行”（Enjambment，句子从一行到下一行不加标点的连接）、“交叉句”（chiasmus，句子由对称结构构成）以及“拟声词”（Onomatopoeia），发音与所描述事物相似的词，例如“水花声”（splash）、“扑嗒声”（splat）或“气泡声”（fizz）。

本次展出的还有一系列纸上作品。丽莎并不为布面油彩作品创作草图；这些绘画是她另外一部分的独立创作。她使用油画棒这种直接涂抹于画布表面且难以晕染的媒介，并遵循相同的相邻色原则来构建每一幅画。纯色块并排堆积，形成紧凑的、马赛克般的抽象图案，每一笔质感丰富的涂鸦都构成更大场景中的一个独立单元。

丽莎在严谨概念与探索的背景下，重新开启个人创作，新作散发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愉悦与自由感。她让媒介自发地表达情感，超越了早期作品中那些耗时耗力的集体创作模式。通过积累和精心营造，她展现了材料的可能性：哪怕是像玻璃珠这样微小、坚硬、惰性的材料，也可以增强绘画效果，赋予画面新的生命力，让其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